第八章：大乾皇帝第一次想起秦烬

大乾皇宫，宣政殿。
败报送到时，皇帝姜玄正在看太傅沈知白呈上的和盟后续章程。
章程写得很漂亮。
北荒百年不南下。
天渊军权归朝廷。
边市暂封，三月后再议。
镇北侯旧部逐步轮换。
秦府封存，侯爵待议。
每一条都像是大乾终于从秦烬的阴影里走出来。
可败报一入殿，这些漂亮字句就全成了笑话。
姜玄看完第一封，脸色已经阴沉。
看完第二封，手中的玉笔直接折断。
“赵承礼是干什么吃的？”
满殿文武，鸦雀无声。
沈知白也皱起了眉。
他没想到天渊关乱得这么快。
按照他的设想，秦烬离开后，天渊军虽然短时间内会不适，但只要朝廷强势接管军令、粮道和兵符，最多半年，天渊军就会重新归入朝廷体系。
可是一天。
只过了一天。
赵承礼先是误判敌情，害死三千骑。
接着天渊军拒绝继续执行兵部新制，恢复秦烬旧令。
更狠的是，他们联名上了一封军报。
军报不是求援。
也不是请罪。
而是在问朝廷：
守边靠军法，还是靠太傅门生？
这一句，让沈知白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姜玄把那封军报拍在案上。
“陈望想干什么？”
“天渊军想干什么？”
“秦烬刚走，他们就敢抗命？”
兵部尚书站出，额头全是冷汗。
“陛下息怒。”
“天渊军多年受秦烬统领，一时不适新制，也属正常。”
“只要朝廷派人安抚，同时严惩几个带头闹事的将领，军心自然可定。”
一名武将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
那人叫陆横，曾在北境做过副帅，与秦烬共守天渊三年。
他声音低沉：
“陛下，天渊军不是闹事。”
“他们是不想再白死。”
姜玄眼神一冷。
“陆横，你也替他们说话？”
陆横抱拳跪下。
“臣不敢。”
“但臣懂边关。”
“北荒夜袭，最忌无令追击。”
“赵承礼初掌天渊，不识雪沟，不懂暗哨，不知北荒游骑虚实，一夜下错两道令。”
“追击，是第一错。”
“闭门，是第二错。”
“死三千人，军心不乱才怪。”
沈知白冷声道：
“陆将军言重了。”
“赵承礼虽有失误，但陈望等人当众违抗主帅，恢复秦烬旧制，这已是拥兵自重之兆。”
“若不压住，天渊军迟早只知秦烬，不知陛下。”
陆横猛地抬头。
“太傅！”
“天渊军若真只知秦烬，昨夜就不会还守着大乾的关！”
“他们真要反，只需开门北走，谁拦得住？”
“他们没有反。”
“他们只是把秦烬留下的保命规矩捡了回来。”
沈知白脸色一沉。
“陆横，你这是在说朝廷军制不如秦烬？”
陆横咬牙。
“至少在天渊关，确实不如。”
这句话一出，满殿死寂。
姜玄的脸色终于彻底冷了。
“放肆！”
陆横跪地不动，额头抵在金砖上。
“臣死罪。”
“可臣仍要说。”
“秦烬在时，天渊关十年未破。”
“秦烬离关第一夜，死三千。”
“这件事，朝廷不能只骂天渊军不听话。”
“更该问一句，我们是不是太急了。”
这话像一把刀，直接刺进了姜玄心里最不愿意承认的地方。
太急了。
他们确实太急了。
急着拔掉秦烬。
急着收回天渊军。
急着证明没有秦烬，大乾一样能守边。
可是天渊关第一夜的血，已经把他们脸上的体面撕开了一道口子。
姜玄沉默了许久。
宣政殿里，无人敢动。
过了好一会儿，姜玄才缓缓开口：
“宣……”
只吐出一个字，他忽然停住。
满殿文武都看着他。
姜玄也僵在龙椅上。
因为他下意识想说的是：
宣秦烬入宫。
可秦烬已经不在大乾了。
是他亲自下旨，把秦烬送出去了。
是他当着万民的面，把秦烬当成和盟礼，献给了北荒。
那一瞬间，姜玄第一次真正想起，自己失去的不是一个普通臣子。
而是那个只要天渊关出事，他第一时间就会想到的人。
每一次北境急报入京。
每一次北荒兵压边墙。
每一次大雪封路、粮道断绝、游骑南下。
只要秦烬还在天渊关，他这个皇帝就能睡得安稳。
如今，秦烬没了。
不是死了。
而是被他送走了。
沈知白察觉到皇帝的迟疑，连忙上前。
“陛下，事到如今，不可再提秦烬。”
“他既已入北荒，便是外臣。”
“天渊关此乱，正说明秦烬旧部积弊已深。”
“臣请陛下下旨，严查天渊军中秦烬旧党。”
陆横猛地抬头。
“太傅！”
沈知白不看他，只继续道：
“另，朝廷应立刻拟诏。”
“昭告天下，秦烬已离大乾。”
“今后边关若有乱象，皆因秦烬昔年纵兵养私所致。”
“唯有彻底清其余毒，天渊方能重归朝廷。”
陆横气得浑身发抖。
“你这是要把天渊关三千死卒，也推到秦烬头上？”
沈知白冷冷道：
“若非秦烬多年使天渊军只知私令，不知朝令，赵承礼又怎会调度不畅？”
“边军之乱，根在秦烬。”
这句话落下，姜玄没有立刻反驳。
他只是看着案上那两封急报，眼神阴晴不定。
理智告诉他，沈知白此法可以稳朝堂。
把所有问题推给秦烬旧部，是最快的止血方法。
可另一道声音却在他心底响起。
秦烬在的时候，从来不需要这种止血。
因为边关根本不会烂到这个地步。
就在这时，第三封急报入殿。
传令太监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陛下！”
“天渊关再报！”
“北荒黑牙部越境掳掠边村百姓二十七人。”
“秦……秦烬在北荒王庭发令，责令黑牙部三日内归还百姓，双倍赔粮。”
“若少一人，斩十骑。”
“若死一人，灭一帐。”
满殿哗然。
姜玄猛地站起身。
“他敢！”
可是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
秦烬有什么不敢？
他已经不是大乾镇北侯了。
他如今，是北荒镇南王。
而更讽刺的是，秦烬离开大乾后，发出的第一道令，竟然还是在护边民。
宣政殿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只有陆横跪在地上，眼眶一点点红了。
他低声道：
“陛下。”
“秦烬不在大乾了。”
“可他还在守边。”
这一句话，如惊雷落殿。
姜玄站在龙椅前，脸色终于难看到了极点。
他第一次觉得，这座金碧辉煌的宣政殿，冷得像天渊关外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