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皇帝问太傅，以秦止战，到底是谁的意思

天渊关副本入宫时，姜玄正在宣政殿等沈知白。
他已经知道礼部门前发生了什么。
知道秘档房失火。
也知道拓跋云当众拿出了天渊关副本。
更知道，皇城百姓已经快压不住了。
秦烬挂国书时，皇城还能说是北荒伪造。
许怀安作证时，沈知白还能说是旧吏怀怨。
拓跋云拿副本时，朝廷还能说他是北荒人。
可天渊关副本一出，所有借口都被压住了。
因为那是大乾自己的边关存档。
而且是秦烬当年亲手定下规矩后留下来的存档。
姜玄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沈知白入殿时，身上还带着一点被人群逼出来的狼狈。
白袍上沾了一点灰。
不是泥。
是礼部秘档房火后的纸灰。
姜玄看见那点灰，眼神更冷。
“太傅。”
沈知白跪下。
“臣在。”
姜玄将天渊关副本扔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
沈知白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立刻回答。
姜玄声音陡然抬高：
“朕问你，这是什么！”
满殿文武一片死寂。
沈知白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这是天渊关当年留存的北荒和谈副本。”
“上面有没有秦烬？”
“没有。”
“北荒当年有没有索要秦烬？”
“从此副本看，没有。”
姜玄站了起来。
“那太傅告诉朕。”
“当年国书上献秦烬为盟礼这一条，是怎么来的？”
沈知白没有立刻说话。
他很清楚，现在不能再说拓跋云伪造。
不能说许怀安撒谎。
更不能说天渊关副本是假的。
于是他只能换一种说法。
“陛下。”
“北荒原书中，确实没有明言索要秦烬。”
“但当年局势，北荒因秦烬而不肯真正休战，这是事实。”
“臣与礼部、兵部议和时，一致认为，若秦烬仍在天渊关，北荒诸部必不肯收兵。”
“所以……”
姜玄冷冷接道：
“所以你们替北荒加了这一条？”
沈知白伏地。
“臣是为大乾计。”
“为大乾计？”
姜玄怒极反笑。
“你们把朕的镇北侯送给北荒。”
“把朕的天渊战神献出去。”
“还在太庙前告诉朕，告诉百官，告诉天下百姓，是北荒索要秦烬。”
“如今你跟朕说，是为大乾计？”
沈知白抬头，神色虽然苍白，却仍旧没有完全崩溃。
“陛下。”
“秦烬功高震主，天渊军只认秦帅，不认朝廷。”
“他若继续留在天渊关，迟早成为大乾第二座北凉。”
“臣承认，国书一事，是臣与礼部、兵部权衡之后加上去的。”
“但臣没有私心。”
“臣是为了帮陛下收回天渊军权。”
这句话一出，殿中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因为沈知白终于把那层最体面的皮撕了一角。
什么百年和平。
什么北荒要求。
什么一人换天下安。
本质上，是朝廷要除秦烬。
要收天渊军。
姜清鸾站在殿侧，脸色白得吓人。
她死死盯着沈知白。
“所以你骗了我？”
沈知白看向她。
“殿下。”
“臣没有骗你。”
“臣只是没有告诉你全部。”
“秦烬确实必须离开大乾。”
“他若不走，陛下难安，朝廷难安。”
姜清鸾眼眶通红。
“你说北荒要他。”
“你说他去了，天下就少死很多人。”
“你让我盖印。”
“你说那是为了百姓！”
沈知白声音低了些。
“臣仍是为了百姓。”
姜清鸾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落了下来。
“你为了百姓，所以骗百姓。”
“你为了大乾，所以卖掉大乾守边的人。”
“沈知白，你口中的天下，到底有没有活人？”
沈知白没有答。
或者说，他答不了。
姜玄看着沈知白，心底的怒火却忽然复杂起来。
他恨沈知白骗他。
可他也知道，沈知白说中了他最深处的念头。
秦烬功高震主。
天渊军只认秦帅。
他这个皇帝，确实怕过秦烬。
所以当沈知白把那份国书送到他面前时，他没有追问到底是不是北荒原意。
他选择了相信。
因为他也想让秦烬走。
如今真相翻出来，沈知白有罪。
可他这个皇帝，难道就完全无罪吗？
姜玄坐回龙椅，眼神阴沉。
“沈知白。”
“朕再问你一句。”
“以秦止战。”
“到底是谁的意思？”
沈知白伏在地上，许久没有开口。
殿中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因为这个问题太重。
若沈知白说是自己的意思，他就是欺君、欺国、欺天下。
若他说是皇帝默许，那这火就烧到龙椅下了。
良久后，沈知白终于开口。
“臣的意思。”
姜玄盯着他。
“当真？”
沈知白额头触地。
“当真。”
“臣愿担此罪。”
姜玄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沈知白不是不怕死。
他是在保最后一层。
保皇帝。
也保大乾朝廷最后那一点遮羞布。
只要所有罪都压在沈知白身上，皇帝就仍然可以说自己被蒙蔽。
朝廷就仍然可以说太傅误国。
可是这样，天下人会信吗？
姜玄闭了闭眼。
“传旨。”
“太傅沈知白，暂去太傅之职，闭府待查。”
殿中一片死寂。
姜清鸾猛地抬头。
只是闭府待查？
只是暂去太傅？
沈知白献秦烬，骗天下，烧礼部档案，逼许怀安认伪证。
结果只是闭府待查？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陆横被一句替秦烬说话便去了军职。
天渊旧卒被骂逃卒。
秦烬被扣上叛国之名。
可沈知白，却只是闭府待查？
姜清鸾的眼泪一点点干了。
她忽然觉得，这座宣政殿冷得像一座无声的坟。
沈知白低头叩首。
“臣谢陛下。”
他起身退下时，背影仍旧稳。
像他早就知道，只要皇帝还怕秦烬，自己就不会真的死。
可他没想到。
就在他出殿不久，一封来自北荒南境的回告，已经被快马送进了皇城。
回告上，只有秦烬亲笔写下的一句话：
“沈知白担得起欺君之罪，担不起三十万天渊军寒心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