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死人不会替皇帝背锅

御玺启用册摆到御案上时，姜玄没有第一时间去拿。
他只是盯着那本薄薄的册子。
那东西不厚。
甚至很旧。
可它躺在金丝楠木御案上，像一块从龙椅底下撬出来的骨头。
姜清鸾站在殿中，声音很平：
“高承德不是自尽。”
“认罪书，也不是他亲笔真意。”
“他的右手指甲缝里，有御前封蜡。”
“他藏了这本御玺启用册。”
“献秦烬国书用玺那夜，御前批注，是父皇亲笔准字。”
宣政殿中，死一般安静。
沈知白脸色终于变了。
礼部尚书周元礼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老御史站在一旁，眼睛死死盯着那本册子，像怕一眨眼，它就会像礼部秘档一样忽然烧掉。
姜玄的手慢慢伸过去。
指尖按在那页“准”字上。
这确实是他的字。
甚至连那一笔收锋，他自己都认得。
那夜，沈知白把改好的国书送进来。
他说，秦烬不走，天渊军不归朝廷。
他说，北荒虽未明言索要秦烬，但秦烬在，边境永无真正和平。
他说，以秦止战，是大乾最小的代价。
他说，陛下只需准，余下的脏名，臣来担。
姜玄那时候没有多问。
因为他也想让秦烬走。
所以他写了一个准字。
很轻。
轻得当时只像在一封文书上落笔。
可现在，这一个准字压在御案上，却重得像一座山。
姜玄缓缓抬头。
“清鸾。”
“你可知，把这个拿出来，意味着什么？”
姜清鸾跪下。
“儿臣知道。”
“你是在逼朕？”
“儿臣不敢逼父皇。”
她抬头，眼里已经没有泪。
“儿臣只是想告诉父皇。”
“死人不会替皇帝背锅。”
这一句，像刀。
满殿臣子都听得心头一颤。
姜玄猛地一拍御案。
“放肆！”
姜清鸾伏地，却没有退。
“儿臣有罪。”
“儿臣当年盖了印，所以儿臣认。”
“沈知白有罪，他改国书，所以他该认。”
“礼部有罪，兵部有罪，禁军有罪，司礼监有罪。”
她声音一点点低下去，却更清楚。
“可父皇。”
“玉玺上的准字，也该有人认。”
姜玄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说那是被蒙蔽。
想说那时局势复杂。
想说身为帝王，必须权衡天下。
可这些话，他都说不出口。
因为国书原本无秦烬。
因为秦烬是他亲手准许献出的。
因为高承德死了。
因为百姓在宫门外问，玉玺是谁盖的。
殿中老御史终于一步迈出。
“陛下。”
“臣请陛下撤销秦烬叛国诏。”
“此案未清之前，不可再以叛臣污其名。”
沈知白猛地抬头。
“不可！”
“若撤诏，便等于朝廷承认错献功臣。”
老御史怒道：
“难道不撤诏，秦烬就真是叛臣？”
“沈知白，你还要骗到什么时候？”
沈知白脸色阴沉。
他知道，如今最不能撤的就是讨逆诏。
一旦撤了，秦烬便从叛臣变成被大乾献出的功臣。
那大乾朝堂这些日子所有骂名、抓捕、压民、封府，全都成了笑话。
更重要的是，天渊军会彻底倒向秦烬。
边民也会彻底看清皇城。
姜玄也明白这一点。
所以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中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快被压碎。
最后，他只冷冷开口：
“御玺启用册，暂封御前。”
“高承德死因，再查。”
“秦烬叛国诏……”
老御史抬头。
姜清鸾也抬头。
所有人都等着他后半句。
姜玄闭了闭眼。
“暂不撤。”
殿中一片死寂。
姜清鸾的脸色彻底白了。
老御史浑身发抖。
沈知白低下头，眼底却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冷意。
皇帝还是选了皇权。
哪怕真相已经压到御案上，他仍然不愿撤回那道叛国诏。
因为撤诏太重。
重到会动摇他这个皇帝的脸面。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一日傍晚，一份御玺启用册的拓本，已经被小顺子冒死送出了宫。
凤麟卫有人接应。
太学也有人接应。
三日后，这份拓本送到了北荒南境。
秦烬看见那个“准”字时，沉默了许久。
周大山站在一旁，眼睛红得可怕。
“秦帅。”
“皇帝果然知道。”
澹台明月坐在不远处，声音淡淡：
“大乾皇帝还不撤诏？”
秦烬合上拓本。
“不撤。”
“那你准备怎么问？”
秦烬提笔。
这一次，他没有写长篇回告。
只有一封极短的第五问。
第一行：
秦烬第五问。
第二行：
国书玉玺，陛下亲准。
第三行：
秦烬是否仍为叛臣？
第四行：
若仍是，请大乾明诏天下——
是大乾皇帝亲手准许，将叛臣献给北荒。
最后一行，他写得极慢。
撤诏。
还名。
否则，我会亲自带着天渊旧部，回太庙问。
澹台明月看完，眼神终于微微一亮。
“你要回皇城？”
秦烬放下笔，抬眼望向大乾方向。
“他们用太庙献我。”
“那我便回太庙。”
“让他们当着天下人的面，再说一遍。”
“秦烬，到底是叛臣。”
“还是被他们亲手卖掉的守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