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皇帝不答，第三辆车替他答

姜玄没有答。 
珠帘后，他的手指扣在御案边缘，指节发白。 
他可以骂秦烬放肆。 
可以说太庙问辩不容逼君。 
可以让沈知白继续往北荒王印上压。 
可他不能答那句话。 
不能亲口承认，秦烬是大乾送出去的。 
因为一旦答了，叛国诏就再也压不住。 
而他这个皇帝，也再没有被蒙蔽的余地。 
太庙前，众人等了很久。 
等到风吹过祭台，吹得第三辆车上的木牌轻轻碰撞，发出一阵沉闷而零碎的响。 
那声音不像木头碰木头。 
更像死人在敲门。 
秦烬看着珠帘后沉默的皇帝，终于笑了一下。 
不是怒笑。 
也不是冷笑。 
只是像早就料到一样。 
“陛下不答。” 
“那便让第三辆车替陛下答。” 
他抬手。 
周大山立刻上前，解开第三辆车最上面那层黑布。 
原本众人以为，第三辆车上只是木牌。 
可黑布掀开之后，所有人都看见，木牌下面还有一口旧箱。 
箱子不大。 
边角磨损严重。 
箱盖上刻着四个字： 
忠魂不污。 
周大山打开箱子。 
里面是一叠叠从天渊关送来的血书。 
有陈望写的。 
有三千阵亡骑兵家眷按手印的。 
有青石堡边民的。 
也有那八百七十三名天渊旧卒离关前留下的辞军书。 
秦烬拿起最上面一封。 
“这是陈望写的。” 
“赵承礼乱令死三千，朝廷欲写轻敌冒进。” 
“天渊军不认。” 
他又拿起第二封。 
“这是李牧川母亲按的手印。” 
“她说，她儿子死在关门外，不是叛，不是冒进，是被关在自己城门外。” 
第三封。 
“这是青石堡边民联名。” 
“他们说，秦烬在北荒送粮炭，救了他们一村老小。” 
“朝廷说收粮是附逆。” 
“他们愿一同附逆。” 
太庙前，已经有人忍不住落泪。 
姜玄在珠帘后，脸色越来越难看。 
沈知白终于变了脸色。 
他看出来了。 
秦烬这不是单纯辩自己。 
他是把朝廷压下去的每一个名字、每一口气、每一封血书，全都带到了太庙。 
这比辩解更狠。 
因为这不是秦烬一个人在问。 
是天渊关在问。 
是青石堡在问。 
是被写成逃卒的人在问。 
是死在关门外的人在问。 
秦烬把那些血书一封一封放到祭台前。 
最后，他拿出一封最薄的。 
“这封，是八百七十三名天渊旧卒离关前写的。” 
他展开。 
声音不高。 
却传遍太庙。 
“大乾不认秦帅，我等认。” 
“朝廷骂他叛臣，我等不骂。” 
“若此为罪，罪在我等。” 
“我等不是投敌。” 
“只是去找那个还记得我们名字的人。” 
念完最后一句时，周大山等十六名天渊旧卒，已经眼眶通红。 
他们齐齐跪下。 
不是跪皇帝。 
是跪第三辆车上的木牌。 
“天渊旧卒，愿为此书认罪！” 
声音落下，太庙前一片死寂。 
许多百姓眼泪已经止不住。 
秦烬看向沈知白。 
“沈知白。” 
“你说他们是逃卒。” 
“那你今日当着这些木牌，再说一遍。” 
沈知白嘴唇动了动。 
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秦烬又看向珠帘。 
“陛下。” 
“你说我胁君。” 
“那这三辆车上的国书、御玺册、阵亡牌、血书、辞军书。” 
“也在胁君吗？” 
珠帘后仍旧无声。 
秦烬点点头。 
“好。” 
“陛下不答。” 
“那我替陛下答。” 
他转身，面对满朝文武、御史、太学生、边卒家眷和皇城百姓。 
“秦烬不是被北荒索去。” 
“是大乾君臣亲手献出。” 
“秦烬不是私逃北荒。” 
“是被大乾国书送出关门。” 
“秦烬不是先负大乾。” 
“是大乾先负守边之臣。” 
这三句话落下，太庙前像被风雪彻底压住。 
有人跪了下去。 
第一个，是那个抱着李牧川木牌的老妇。 
她跪在第三辆车前，哭着喊： 
“秦侯无罪！” 
紧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越来越多人跪下。 
“秦侯无罪！” 
“撤诏！” 
“还名！” 
“撤诏！” 
“还名！” 
声音从太庙前一点点传开。 
先是百姓。 
再是太学生。 
再是一些低阶武官。 
最后，就连御史台几名老御史，也缓缓跪了下去。 
“臣等请陛下撤诏。” 
“还秦烬清名。” 
姜玄坐在珠帘后，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 
他看着太庙前跪下的人，终于意识到，自己若再沉默，就不是保皇权。 
是在让这座皇城的每一双眼，都看见他心虚。 
他缓缓起身。 
珠帘被太监掀开。 
大乾皇帝，终于站到了所有人面前。 
太庙前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姜玄看着秦烬。 
秦烬也看着他。 
这一刻，两人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君臣。 
是太庙上的那场献祭。 
是北荒王印。 
是天渊三千死卒。 
是国书上的准字。 
也是大乾朝堂最后那点遮羞布。 
良久后，姜玄终于开口。 
“秦烬。” 
“朕可以撤诏。” 
太庙前骤然一静。 
可姜玄下一句，却让所有人心头再次一沉。 
“但你必须交出北荒镇南王印。” 
“遣散天渊旧卒。” 
“入京领罪。” 
“朕可赦你不死。” 
沈知白眼底闪过一丝光。 
姜玄终究还是皇帝。 
他不是单纯认错。 
他是在拿撤诏做交换。 
秦烬若答应，就等于承认自己仍需领罪。 
若不答应，皇帝就可以说他心中仍有反意。 
所有目光再次落在秦烬身上。 
秦烬安静地听完。 
然后，他笑了。 
他看着姜玄，只说了一句： 
“陛下。” 
“你到现在还觉得。” 
“我回来，是求你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