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黑水滩那块冻马皮
类别:
玄幻
作者:
一把破嫖刀字数:2279更新时间:26/06/05 09:44:08
广阳侯府被封的消息传回太庙时,天色已经暗了。
可太庙前的人,没有散。
谁都知道,今日这场问辩,已经不只是秦烬清名。
它从国书问到玉玺,从玉玺问到沈知白,从沈知白问到边贸旧案,如今又从边贸旧案问到了皇族内库。
每往下问一层,大乾朝堂的脸就被撕掉一层。
而真正让所有人心口堵得发痛的,是那一块从黑水滩旧事里重新翻出来的冻马皮。
这东西,是周大山带来的。
准确说,是韩震的旧物。
韩震没有后人。
父母早亡,家中只剩一个妹妹,后来嫁到边村。
黑水滩战后,周大山替他收尸时,在他怀里翻到过半块冻硬的马皮。
那马皮上,还留着牙印。
很深。
像是一个快饿死的人,仍旧没舍得把它全吃完。
周大山当年不知道为什么韩震会把这东西藏在怀里。
后来才从另一个伤卒口中听说,韩震临死前说过:
“若我活不了,就让秦帅知道。”
“弟兄们不是怕死。”
“是饿得没力气再举刀了。”
这块马皮,被周大山藏了十年。
他没想到,有一日会在太庙前拿出来。
更没想到,这半块冻马皮,会比很多奏折都更像证据。
周大山跪在祭台下,把那块已经干硬发黑的马皮双手捧起。
“陛下。”
“这是黑水滩阵亡边卒韩震留下的。”
“臣不识字。”
“也不懂边贸账。”
“臣只知道,那日粮没到。”
“臣也知道,韩震死的时候,嘴里还咬着这东西。”
“广阳侯说粮是雪毁。”
“可雪毁的粮,怎么会换成他府上的银?”
周大山说完,狠狠磕头。
额头撞在太庙青石上,咚的一声。
“臣请陛下。”
“还黑水滩死卒一口粮!”
这句话一落,太庙前很多边卒家眷都哭出了声。
秦烬站在祭台上,看着那半块马皮。
他记得韩震。
那个年轻边卒不高,左眉有一道疤,笑起来有些憨。
黑水滩夜战前,他还曾说过:
“秦帅,打完这一仗,能不能给兄弟们多发一碗热粥?”
秦烬当时答应了。
可那碗粥,韩震没喝上。
秦烬走下祭台,亲手接过那半块马皮。
他没有嫌脏。
只是把它放在韩震木牌前。
“我欠你一碗粥。”
“今日先替你讨粮债。”
说完,他转身看向兵部尚书。
“黑水滩那三日,我曾连发三封急报。”
“第一封,问粮为何迟。”
“第二封,问转运车队何在。”
“第三封,要求打开北境备用粮仓。”
“这三封急报,在哪里?”
兵部尚书浑身一抖。
“臣……臣不知。”
秦烬看向老御史。
老御史已经从兵部旧卷里翻出另一叠封驳文书。
他展开第一封,念道:
“天渊秦烬急报,黑水滩军粮未至,请查。”
“兵部批:雪阻,候。”
第二封。
“天渊秦烬再报,军中断粮,边卒啖马皮,请开备用粮。”
“兵部批:无陛下明旨,不得擅开。”
第三封。
“天渊秦烬三报,若粮不至,黑水滩恐损大半。”
“太傅府批:军情夸重,疑秦烬借饷扩兵。”
念到这里,太庙前彻底炸开。
军情夸重。
疑秦烬借饷扩兵。
边卒已经啃冻马皮了,皇城里的批注却还在猜秦烬是不是想借粮扩兵。
陆横怒得双眼发红,几乎要拔刀。
“沈知白!”
“黑水滩三日断粮。”
“你在太傅府里,批他军情夸重?”
沈知白站在祭台下,脸色灰白。
他这一次没有立刻辩。
因为这封批注,是他的字。
纸在。
字在。
死去的边卒名字也在。
姜怀义贪粮,沈知白压报。
一个吃了粮。
一个压了救命信。
这两个人,谁都逃不了。
秦烬拿起第三封封驳文书,走到沈知白面前。
“沈太傅。”
“你说我军情夸重。”
“现在韩震的马皮在这里。”
“你再说一遍。”
沈知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口。
秦烬继续道:
“你说我借饷扩兵。”
“那我问你。”
“黑水滩阵亡一千九百三十七人。”
“伤三千二百。”
“那些人,是我借饷扩出来的吗?”
“他们死的时候,怀里有多少粮?”
沈知白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终于低声道:
“当年情势复杂。”
“朝廷疑你拥兵自重,并非毫无缘由。”
秦烬笑了一声。
“所以你们疑我。”
“便可以压我的求粮急报。”
“疑我。”
“便可以让黑水滩边卒饿着肚子等死。”
“疑我。”
“便可以把我守边十年的军功,写成朝廷不得不防的理由。”
他一步一步走近,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冷。
“沈知白。”
“你们不是怕我拥兵自重。”
“你们是怕边军吃饱以后,还记得自己该听谁的。”
这一句话,像刀一样刺进太庙。
很多人终于明白了。
大乾朝堂不是不知道边军在死。
他们知道。
可他们怕秦烬的威望。
怕粮送到了秦烬手里,边军更认秦帅。
怕秦烬能救人,能打仗,能收军心。
所以他们宁可压着。
宁可拖着。
宁可让边卒饿三日,也不想让秦烬手里多一分活命的恩。
秦烬抬头,看向姜玄。
“陛下。”
“黑水滩旧案,现在有三罪。”
“其一,姜怀义挪军粮入私账,牵皇族内库。”
“其二,兵部不查,户部不核,礼部遮边贸。”
“其三,沈知白压我三封求粮急报,以军情夸重之名,拖死边卒。”
他声音沉了下来。
“此案,还是失政吗?”
姜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知道秦烬又在逼他。
逼他承认这不是单纯错判,不是失察,不是臣下胡为。
这是边关血案。
可一旦承认,广阳侯必死。
沈知白必死。
兵部、户部、礼部都要血洗。
甚至皇族内库,也逃不开查。
姜玄沉默许久,最后只说:
“此案,重审。”
太庙前一片压抑的怒气。
重审。
又是重审。
秦烬看着他。
“陛下。”
“黑水滩已经等了十年。”
“韩震也等了十年。”
“这半块马皮,不能再等下一道重审文书。”
他拿起那块马皮,放到太庙祭台正中。
然后,转身看向所有人。
“今日,秦烬请太庙临审。”
“审黑水滩粮案。”
“审广阳侯姜怀义。”
“审沈知白压报。”
“审兵部、户部、礼部联手遮边贸。”
“审完之后,再谈如何重审。”
这句话落下,太庙前的御史、太学生、边卒家眷、甚至一部分武将,齐齐跪下。
“臣等请太庙临审!”
“请陛下当场审黑水滩旧案!”
姜玄站在高阶上,脸色一寸寸阴沉。
他知道,秦烬已经把他逼到了一个无法继续拖延的位置。
今日若不审,皇城民心就会当场炸开。
今日若审,皇族就要当场见血。
良久后,姜玄终于闭了闭眼。
“开太庙临审。”
“押姜怀义。”
“押沈知白。”
“兵部、户部、礼部相关人等。”
“全部入案。”
这句话落下,太庙前终于响起一阵压抑到极点的哭声和喊声。
周大山跪在韩震木牌前,双手撑地,肩膀剧烈发抖。
秦烬却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那半块冻马皮,低声道:
“韩震。”
“这次。”
“我不让他们再把你的粮写成雪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