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第一颗皇亲头，落在太庙前

太庙临审开得很快。 
快到姜怀义被重新押上祭台时，脸上还残着不敢相信。 
他到此刻仍然觉得，自己不会死。 
最多削爵。 
最多圈禁。 
最多让广阳侯府吐出一部分银子，再推几个下面的粮道官出去抵命。 
毕竟他姓姜。 
姓姜，就是护身符。 
可他很快发现，今日太庙前的气氛，不像他想的那样。 
没人再给他递台阶。 
没人再替他说“皇亲贵胄，不可轻动”。 
就连宗正寺的人，站在一旁也脸色煞白，半句话都不敢多说。 
因为黑水滩那半块冻马皮就放在祭台上。 
因为韩震的木牌就在他脚边。 
因为太庙前成千上万双眼睛，都在看。 
姜怀义被押跪时，还是忍不住抬头喊道： 
“陛下！” 
“臣是宗室！” 
“臣纵有错，也该交宗正寺审！” 
“岂能在太庙前，让秦烬一个外臣逼问？” 
秦烬低头看着他。 
“外臣？” 
“广阳侯，你刚才不是说我叛国？” 
“怎么现在又说我是外臣？” 
姜怀义脸色一僵。 
秦烬没有给他辩的机会，转身看向姜玄。 
“陛下。” 
“我只问军法。” 
“克扣军粮、倒卖军粮、致前线断粮，边卒阵亡者。” 
“按大乾军法，该如何？” 
姜玄面色沉冷。 
他没有答。 
老御史却先一步站了出来。 
“按大乾军法。” 
“战时克扣军粮，致军败者，斩。” 
“若牵连敌情，夷三族。” 
太庙前一静。 
姜怀义猛地抬头。 
“胡说！” 
“老匹夫！” 
“本侯是皇亲，怎能按普通军法论？” 
秦烬看向他。 
“所以皇亲吃边军粮，不算吃？” 
“皇亲拖死边卒，不算死？” 
“皇亲挪粮入暗账，不算罪？” 
他一步一步走近。 
“姜怀义。” 
“黑水滩那一夜，韩震饿着肚子替大乾冲阵时，北荒刀没有问他是不是皇亲。” 
“现在你犯了军法，却想问自己是不是皇亲？” 
姜怀义脸色涨红。 
“秦烬！” 
“你敢逼陛下杀宗亲！” 
秦烬没有理他，只看向姜玄。 
“陛下。” 
“皇亲是否在军法之外？” 
这句话，像一把刀递到了姜玄手边。 
若他说是，太庙前的边军、百姓、御史、太学生都会彻底寒心。 
若他说不是，姜怀义今日就保不住。 
姜玄沉默很久。 
久到姜怀义眼里再次生出一点希望。 
可下一刻，姜玄终于开口。 
声音冷得像铁： 
“皇亲，不在军法之外。” 
姜怀义瞳孔猛地一缩。 
“陛下！” 
秦烬继续问： 
“那黑水滩粮案，姜怀义挪军粮三千石，致军断粮三日，边卒死伤数千。” 
“该不该斩？” 
姜玄的手指死死扣住御案。 
他知道秦烬在逼他亲口说出那个字。 
可他没法再躲。 
因为他刚刚已经说了，皇亲不在军法之外。 
因为黑水滩的半块马皮就摆在祭台上。 
因为姜怀义自己说漏了皇族内库。 
良久后，姜玄终于闭了闭眼。 
“斩。” 
一个字落下，姜怀义整个人瘫倒在地。 
他不敢相信。 
真的不敢相信。 
他姓姜。 
怎么会死在太庙？ 
怎么会因为几个边卒、几车粮、一块冻马皮，就被皇帝亲口判斩？ 
可禁军已经上前。 
姜怀义开始挣扎，开始嘶吼： 
“陛下！臣还有话说！” 
“边贸银不止入臣府！” 
“内库也收了！” 
“宗室也收了！” 
“沈知白知道！” 
“兵部知道！” 
“你们都知道！” 
他越喊，姜玄的脸色越冷。 
沈知白站在一旁，眼神沉到极点。 
老御史厉声道： 
“广阳侯临死之言，记入案卷！” 
“内库一项，不得删！” 
姜玄猛地看向老御史。 
可这一次，老御史不退。 
秦烬也没有退。 
太庙前，所有人都在看。 
姜怀义被拖到祭台边时，终于怕了。 
他开始哭。 
开始求。 
“秦烬！” 
“秦侯！” 
“我错了！” 
“我还粮！我还银！” 
“我可以让广阳侯府把钱都吐出来！” 
“你饶我一命！” 
秦烬站在韩震木牌旁，神情没有丝毫波动。 
“韩震当年想要的不是银子。” 
“是一口饭。” 
姜怀义哭声一滞。 
秦烬看着他，声音很低。 
“这句话，你去地下还给他。” 
刀落。 
第一颗皇亲头，落在太庙前。 
太庙前没有欢呼。 
只有哭声。 
很多边卒家眷哭得跪在地上起不来。 
周大山双手捂着脸，肩膀颤得厉害。 
陆横红着眼，望向黑水滩方向。 
老御史闭上眼，低声说了一句： 
“军粮案，今日终于见血。” 
秦烬没有看姜怀义的尸身。 
他只是拿起那半块冻马皮，重新放回韩震木牌前。 
“第一颗头。” 
“还你半口粮。” 
然后，他转身，看向姜玄，看向沈知白，看向兵部、户部、礼部那些已经面无人色的朝臣。 
“黑水滩死的，不止韩震一人。” 
“边贸蠹案里，也不止姜怀义一人。” 
他声音平静，却让所有人心口发寒。 
“第一只吃粮的嘴，已经斩了。” 
“接下来。” 
“该问谁拿刀压了三封求粮急报。” 
沈知白抬起头。 
他知道，秦烬第二刀来了。 
这一次，不是皇亲。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