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三千石粮,不会自己变成雪
类别:
玄幻
作者:
一把破嫖刀字数:2196更新时间:26/06/05 09:45:08
太庙前,第二轮案卷被抬了上来。
这一次,不再是国书。
不再是御玺册。
也不再是吴簿。
而是一箱箱旧粮道文牒。
封皮上写着:
黑水滩军粮转运。
箱子打开时,一股旧纸霉气扑出,混着兵部库房多年不见光的灰味。
这些纸躺在暗库里十年。
十年里,黑水滩死去的人早已埋骨北境。
韩震的马皮也干硬得像一块旧石。
可这些账,还在。
秦烬站在祭台前,冷冷看着那些纸。
“当年黑水滩前,军粮三千石,从凉州仓出。”
“过北境转运司。”
“过黑石驿。”
“过白狼坡粮道。”
“最后,应入黑水滩前线。”
“可粮没到。”
“账上写,雪毁。”
他抬头,看向户部侍郎许敬。
“许侍郎。”
“你是当年户部核粮之人。”
“三千石粮,不会自己变成雪。”
“你来说,它去哪了?”
许敬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厉害。
“臣……臣只是核账。”
“转运之事,臣不经手。”
秦烬点头。
“那你核出来了吗?”
许敬一僵。
秦烬拿起一份旧卷。
“凉州仓出粮三千石。”
“黑石驿收粮一千九百石。”
“中间少了一千一百石。”
“你核了吗?”
许敬额上冷汗直流。
“当时……当时回报说,雪路折损。”
秦烬又取第二份。
“白狼坡粮道收粮一千四百石。”
“黑水滩前线实收零。”
“又少一千四百石。”
“你核了吗?”
许敬脸色惨白。
“臣……”
秦烬没给他继续编的机会。
“你没核。”
“你只是盖了一个‘准损’。”
“你这一准,三千石粮就在账上死了。”
“可是粮死在账上,人死在黑水滩。”
他看向老御史。
“念后面的。”
老御史展开一份暗账,声音苍老却有力:
“凉州仓出粮三千石。”
“其中一千一百石,于黑石驿转私商陈氏车队。”
“其中八百石,于白狼坡改入金刀商队。”
“余粮五百石,入广阳侯府暗库。”
“另七百石,折银入皇族内库。”
此言一出,太庙前再次炸开。
“还有七百石入内库!”
“边卒啃马皮,皇族拿粮折银?”
“这还是人做的事吗?”
姜玄脸色铁青。
他知道这“内库”二字又一次被翻了出来。
刚刚姜怀义临死前喊过。
现在暗账也写了。
这就不再是疯言疯语。
而是纸上实证。
秦烬没有立刻逼皇帝,只转身看向兵部军需副使郑乾。
“郑乾。”
“黑水滩粮道转运军令,是你签的。”
郑乾跪在地上,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臣……臣是奉命。”
秦烬道:
“奉谁的命?”
郑乾嘴唇颤了颤,下意识看向沈知白。
沈知白已经被押在一侧,神情沉静,不再开口。
郑乾眼里闪过绝望。
“是……是太傅府传令。”
秦烬冷笑。
“又是太傅府。”
“沈知白真是方便。”
“改国书是他。”
“压急报是他。”
“转军粮也是他。”
“照你们这么说,大乾皇帝、兵部、户部、礼部,全都只会听沈知白一个人的?”
这句话像耳光,直接抽在满朝脸上。
没人敢答。
郑乾伏地,声音发颤:
“臣只是奉令办事。”
秦烬走到他面前。
“黑水滩粮道断了三日。”
“你可曾去查?”
郑乾不答。
“边军急报三封。”
“你可曾催粮?”
仍不答。
“你把粮转给私商时,可知黑水滩正在打仗?”
郑乾浑身发抖。
这一次,他终于撑不住了。
“知道……”
两个字一出,太庙前所有人都静了。
秦烬看着他。
“你知道。”
“你知道黑水滩正在打仗。”
“你知道前线缺粮。”
“你知道粮到了,边卒就能多活。”
“可你还是转了。”
郑乾哭喊道:
“臣没办法!”
“臣只是一个副使!”
“上面有广阳侯,有户部,有太傅府,有宗室内库!”
“臣若不签,死的就是臣!”
秦烬平静地问:
“所以,你让他们死。”
郑乾瘫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这句话太重。
也太准。
他怕自己死。
所以把死亡转给了黑水滩的边卒。
秦烬抬头,看向姜玄。
“陛下。”
“郑乾知军情而转粮。”
“许敬明损耗而准账。”
“周元礼遮边贸而不报。”
“这些人,都是沈知白逼的吗?”
姜玄沉默。
老御史已经跪下。
“臣请陛下,按军法处郑乾!”
“按户律处许敬!”
“按礼部欺瞒外邦案处周元礼!”
“另请陛下,公开皇族内库近十年边贸入账!”
最后一句,才是真正的重刀。
公开内库。
这比杀几个官更难。
因为内库是皇族私财。
一旦公开,皇族这些年吃过多少边血,收过多少边贸银,都会露在天下面前。
姜玄冷冷看向老御史。
“你是在逼朕开皇族私库?”
老御史额头触地,声音铿锵:
“臣是在请陛下,还黑水滩死卒一口粮。”
太庙前,所有人都跟着跪下。
“请陛下,开内库!”
“请陛下,查边贸!”
“请陛下,还边军粮!”
声音越来越大。
姜玄站在高阶上,脸色阴沉至极。
他终于明白,秦烬第二笔债,不只是杀姜怀义,不只是拿沈知白。
而是要让皇族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
秦烬看着皇帝,声音依旧平静。
“陛下。”
“我不问内库里还有多少银。”
“我只问黑水滩那七百石粮折出来的钱。”
“还不还?”
姜玄盯着他。
“秦烬,你不要得寸进尺。”
秦烬淡淡道:
“我若得寸进尺,今日要的就不是七百石粮钱。”
“而是黑水滩死去一千九百三十七人的命。”
太庙前,空气彻底压死。
良久后,姜玄终于开口。
“开内库边贸账。”
“先核黑水滩七百石折银。”
“核清之后,十倍偿还黑水滩阵亡家眷。”
秦烬看着他。
“不是十倍。”
姜玄眼中杀意一闪。
“你还要什么?”
秦烬转身,指向第三辆车上的木牌。
“一千九百三十七人。”
“每一户,按阵亡抚恤重发。”
“韩震等断粮阵亡者,加发粮债。”
“黑水滩伤卒,按伤残旧账补十年缺额。”
“户部、兵部、礼部涉案人家产,先抄后审。”
“皇族内库涉及七百石折银,十倍退还边军抚恤仓。”
“这才叫还。”
姜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这是要钱。
也是要脸。
更是要大乾承认,边卒不是随便可以被糊弄过去的纸上人名。
秦烬继续道:
“陛下。”
“你们吃的是粮。”
“还的不能只是银。”
“还得是命的尊严。”
姜玄沉默许久,终于闭了闭眼。
“准。”
一个字落下,太庙前压抑许久的哭声再次响起。
黑水滩旧卒跪倒在地。
韩震那半块冻马皮旁,又多了一份由皇帝亲口准下的补偿令。
秦烬却没有半点喜色。
他只是看向那一箱箱旧账。
“黑水滩账,今日先开。”
“但边贸蠹案,不止黑水滩一处。”
他回头,看向姜玄。
“陛下。”
“我的第二笔债,还没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