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青石堡那碗冷粥,也要有人还

类别:玄幻 作者:一把破嫖刀字数:2200更新时间:26/06/05 09:45:23
太庙临审到第三日,皇城里已经没有人再敢说这是秦烬一个人的问辩。 
这已经成了大乾朝堂的一场剖骨。 
第一日,撤叛国诏。 
第二日,斩广阳侯,押沈知白。 
第三日,开黑水滩粮案,皇族内库吐边贸银。 
可秦烬还没停。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说过,有五笔债。 
现在,第一笔清名,只还了半笔。 
第二笔边军粮债,刚刚开口。 
第三笔,是边民命债。 
太庙前,青石堡的百姓被请了上来。 
不是全村。 
只来了七人。 
一个老人,一个妇人,两个孩子,一个断手的边民,一个冻坏脚的少年,还有一个抱着破木碗的老妪。 
那只碗很旧。 
碗口还裂了一道缝。 
老妪走得很慢,被人扶到祭台前时,先看了一眼秦烬,便要跪。 
秦烬上前一步,扶住她。 
“老人家,不跪。” 
老妪眼眶一红。 
“秦侯,我带了碗。” 
她把那只破木碗递出来。 
“那年青石堡断粮,孩子们一人只能分半碗粥。” 
“后来连半碗都没了。” 
“是镇南王府送来的粮,才让我们熬过去。”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哑。 
“朝廷后来贴告示,说我们收了逆臣粮。” 
“说我们该查。” 
“可我老婆子不懂。” 
“我只知道,那天若不喝那碗粥,我孙女就没了。” 
她把木碗举起来。 
“秦侯今日问账。” 
“我也想问问。” 
“我们喝一碗活命粥,也算附逆吗?” 
这句话一落,太庙前一片死寂。 
秦烬转身,看向姜玄。 
“陛下。” 
“这是我的第三笔债。” 
“青石堡、柳河村、白水河一线。” 
“北荒黑牙部掳边民。” 
“天渊关新帅赵承礼不敢开门。” 
“边村断粮,朝廷不准接北荒镇南王府救灾粮。” 
“后来百姓被迫接粮,又被州府记作附逆。” 
“这笔账,怎么算?” 
兵部一名官员硬着头皮站出来。 
“秦烬,当时你已受北荒封王。” 
“你送粮入边,朝廷自然要防你收买民心。” 
秦烬看了他一眼。 
“我若不送粮,青石堡死多少人?” 
那官员不答。 
秦烬又问: 
“朝廷粮车何时到的?” 
仍不答。 
老御史从案卷中抬头: 
“青石堡断粮后第七日。” 
秦烬看向那官员。 
“第七日。” 
“孩子能等七日不吃饭吗?” 
“老人能等七日不烧炭吗?” 
“冻伤的人能等七日不上药吗?” 
那官员脸色苍白。 
秦烬抬手,周大山立刻把一份旧文牒递上。 
“这是当日天渊关军令。” 
“赵承礼下令,不准接镇南王府救灾粮。” 
“谁接,以通敌论。” 
他又拿起第二份。 
“这是后来州府登记。” 
“青石堡收北荒粮者,入附逆疑册。” 
第三份。 
“这是青石堡死伤名录。” 
“断粮三日,冻死老人十七,冻伤四十九,幼童病亡三。” 
太庙前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哭声。 
那老妪抱着木碗,身体抖得厉害。 
她旁边那个小女孩怯生生开口: 
“我妹妹就是那三个里的一个。” 
她年纪不大,声音很细,却像一根针,扎得太庙前所有人心口一疼。 
“她那时候想喝粥。” 
“可是锅里没了。” 
“娘说,再等等,朝廷粮车就到了。” 
“可粮车没有到。” 
“后来秦侯的粮到了。” 
“她已经喝不了了。” 
小女孩说完,就低下头。 
没人敢接这话。 
秦烬看向姜玄。 
“陛下。” 
“朝廷要脸。” 
“所以不准接粮。” 
“边民要命。” 
“所以接了。” 
“后来,你们还把他们写进附逆疑册。” 
“我今日问一句。” 
“这碗粥,是逆吗?” 
姜玄脸色难看。 
他没有答。 
秦烬声音更冷: 
“青石堡冻死的老人,是逆吗?” 
“病死的幼童,是逆吗?” 
“接粮的陈望,是逆吗?” 
“卸甲去北荒南境讨热汤的八百七十三名天渊旧卒,是逆吗?” 
这几个问题,一个比一个重。 
姜玄仍旧沉默。 
可太庙前的百姓已经忍不住了。 
“喝粥怎么是逆!” 
“救命粮怎么是逆!” 
“你们自己粮车不来,还不让人接活命粮?” 
“秦侯救人,你们写逆!” 
一个年轻太学生跪下,高声道: 
“臣请陛下撤青石堡附逆疑册!” 
又有人跪下。 
“请陛下还青石堡清白!” 
“请陛下问赵承礼不救边民之罪!” 
“请陛下追查州府构陷百姓之罪!” 
赵承礼也被押来了太庙。 
他跪在一旁,听到自己的名字时,脸色瞬间惨白。 
他本以为,黑水滩和边贸案已经足够大。 
没想到秦烬第三笔债,直接把青石堡也翻了出来。 
秦烬走到赵承礼面前。 
“赵将军。” 
“我离开天渊关第一夜,你乱令死三千。” 
“青石堡被掳,你不敢开门。” 
“边村断粮,你不准接粮。” 
“你告诉我。” 
“你去天渊关,到底是守边,还是守自己的官帽?” 
赵承礼浑身发抖。 
“我……我是奉朝廷之令。” 
秦烬道: 
“朝廷让你别救人?” 
赵承礼不敢答。 
“朝廷让你看着边民冻死?” 
仍不敢答。 
“朝廷让你把喝粥的百姓,写成附逆?” 
赵承礼彻底瘫在地上。 
“我怕……” 
他终于说出了真话。 
“我怕秦烬粮一进边村,百姓就只记得秦烬,不记得朝廷。” 
秦烬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所以你宁可让他们死。” 
“也不想让他们记得我救过他们。” 
这句话和之前问郑乾时几乎一样。 
只不过一个是军粮。 
一个是救灾粮。 
郑乾怕自己死,所以让黑水滩边卒死。 
赵承礼怕秦烬收民心,所以让青石堡百姓等死。 
太庙前许多人都听出来了。 
原来黑水滩和青石堡,不是两件事。 
它们是同一种朝堂病。 
宁可人死,也不让秦烬得人心。 
秦烬抬头,看向姜玄。 
“陛下。” 
“这就是第三笔债。” 
“撤青石堡附逆疑册。” 
“补偿青石堡死伤。” 
“问赵承礼乱令、不救、构陷三罪。” 
“从今日起,边境救灾粮,不论来自何处,只要先救人,后核账。” 
“不得以脸面、名分、朝堂争斗,挡边民一口活命饭。” 
姜玄站在高阶上,脸色一变再变。 
他知道,这条若准了,边境以后遇灾,朝廷就不能再用“名分”拖延。 
可不准,青石堡这只木碗就会一直摆在太庙前。 
良久后,他终于低声道: 
“准。” 
秦烬看着他。 
“请陛下明诏。” 
姜玄咬牙。 
“拟诏。” 
很快,诏书写成。 
撤青石堡附逆疑册。 
补偿死伤。 
赵承礼押入廷尉,与天渊关乱令案并审。 
边境灾急,先救人,后核名。 
诏书念完时,那名青石堡老妪终于抱着那只破木碗,跪在地上哭出了声。 
秦烬没有笑。 
只是走过去,将那只木碗轻轻放到第三辆车上。 
和韩震的马皮放在一起。 
“黑水滩那口粮。” 
“青石堡这碗粥。” 
“今日,先让他们认了。” 
他抬头,看向姜玄,也看向满朝文武。 
“第四笔。” 
“该问大乾这些年。” 
“到底牺牲了多少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