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廷议第一天,反对的人都曾吃过边血

类别:玄幻 作者:一把破嫖刀字数:2139更新时间:26/06/10 14:29:18
廷议开在太庙之后第三日。 
地点没有选宣政殿。 
也没有选礼部。 
而是选在太庙偏殿。 
这是秦烬要求的。 
他说: 
“既然这条法,是从太庙上那场献人旧案里翻出来的。” 
“那就还在太庙议。” 
姜玄原本不允。 
可太庙问辩之后,皇城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这里。 
黑水滩的半块冻马皮还没有撤。 
青石堡那只破木碗还压在案上。 
顾北辰、陈平、柳河堡三十七户的旧案还在等沈知白逐一交代。 
北荒新盟书第一条“不得献人”更是已经传遍皇城。 
这时候若把廷议挪回宣政殿,百姓只会觉得皇帝又要关门议事。 
所以,太庙偏殿开议。 
百官在场。 
御史在场。 
太学生推举的几名士子在场。 
天渊旧卒、黑水滩伤卒、青石堡边民、顾北辰母亲,也都被允许旁听。 
大乾建国以来,还从没有哪一场廷议,坐过这么多不该出现在朝堂里的人。 
文官们很不习惯。 
尤其不习惯那些边卒家眷看他们的眼神。 
那不是敬畏。 
也不是顺从。 
而是一种已经被撕开真相之后,再也不肯低头的审视。 
秦烬坐在偏殿左侧。 
没有穿北荒王袍。 
也没有穿大乾侯服。 
仍是那身旧黑甲。 
他身后只站着周大山和两个天渊旧卒。 
不像来参议。 
更像来压账。 
姜玄坐在上首,脸色比前几日更沉。 
他的右侧,是临时复位主持廷议的几位老臣。 
沈知白没有来。 
不是他不想来。 
是他不能来。 
他已经被押入太庙侧院,由御史台和兵部旧将看守,每日开始逐案交代《止战小录》。 
昨日,他刚念完顾北辰一案。 
顾母听完后,当场昏了过去。 
醒来之后,只说了一句话: 
“我儿死了十二年,今天才第一次不是罪人。” 
这句话传出来后,皇城又哭了一夜。 
所以今日廷议,气氛极冷。 
老御史率先开口: 
“今日议《不得献人令》。” 
“议题三项。” 
“第一,两国和谈,不得以臣民、边卒、百姓、妇孺为盟礼。” 
“第二,朝廷不得以止战、大局、安边之名,私定一人一族之生死。” 
“第三,凡涉及边境流民、遗孤、战俘、质子、被救入关者,须入明册,不得再入私簿暗线。” 
这三条念完,偏殿内许多文官脸色都不太好看。 
因为这三条表面上是立法。 
实际上,是把过去朝堂最常用的一套手段,全锁住了。 
一个户部老臣站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此令不可如此草率。” 
老御史看向他。 
“为何?” 
户部老臣沉声道: 
“国与国议和,情势万变。” 
“若一概禁止以质子、战俘、罪臣为盟约筹码,日后边境交涉,朝廷便少了一种转圜之法。” 
“秦烬之案确有失政。” 
“但不可因一案而废国策。” 
这话一出,殿内不少官员都点了头。 
他们等的就是这个口子。 
秦烬抬眼,看向那个户部老臣。 
“你说的是质子、战俘、罪臣。” 
“可当年被献出去的我,是哪一种?” 
户部老臣脸色一僵。 
秦烬继续问: 
“顾北辰,是哪一种?” 
“陈平,是哪一种?” 
“柳河堡三十七户,又是哪一种?” 
那老臣皱眉道: 
“秦烬,你不必偷换概念。” 
“朝廷议的是制度,不是翻旧案。” 
秦烬淡淡道: 
“你们最喜欢说制度。” 
“可你们用制度压死人的时候,从不问那个人是不是该死。” 
他拿起案上一本册子。 
那是昨日刚从户部旧库调出的边贸折银副账。 
秦烬翻开第一页。 
“户部侍郎许敬,当年核黑水滩粮损。” 
“你今日替朝廷保留‘转圜之法’。” 
“那我问你一句。” 
“你儿子许明远,十年前在北境边贸司挂名,每年吃边贸盐税三千两。” 
“这算不算转圜?” 
户部老臣脸色瞬间惨白。 
殿内一片哗然。 
秦烬继续道: 
“你反对此令,不是怕大乾以后没法议和。” 
“是怕以后朝廷不能再拿一个人出去挡账。” 
“更怕边贸、盐道、军粮、旧井这种事,再也找不到下一个秦烬替你们挡刀。” 
那户部老臣嘴唇颤抖。 
“你……你血口喷人!” 
老御史立刻接过册子,看了一眼,脸色冷下去。 
“户部许氏,确在边贸折银副册中。” 
“此项须入案。” 
户部老臣身子一晃,差点摔倒。 
偏殿内,反对的声音一下低了许多。 
但很快,又有礼部官员站出来。 
“臣仍以为,‘不得献人’四字过死。” 
“若对方索要罪臣,或以战俘交换战俘,难道也一概不允?” 
秦烬看向他。 
“你叫什么?” 
那人脸色一紧。 
“礼部郎中,范承。” 
秦烬点头。 
“范仪是你什么人?” 
礼部郎中脸色变了。 
范仪。 
太庙献秦烬那日宣读国书的礼官。 
如今正在被重审。 
范承沉声道: 
“是臣族兄。” 
秦烬道: 
“难怪。” 
“你们范家读礼读得好。” 
“把活人写成盟礼时,声音也最大。” 
范承面红耳赤。 
“秦烬!廷议之上,你岂可辱臣!” 
秦烬声音更冷: 
“我被你们绑上太庙时,礼官高声宣册。” 
“那时候,你们辱我的命,不叫辱。” 
“今日我问一句范氏为何反对不得献人,反倒叫辱臣?” 
太庙偏殿再次安静。 
秦烬环视一圈,缓缓道: 
“今日反对此令的人。” 
“有一个算一个。” 
“不是族中有人吃过边血。” 
“就是自己手上沾过旧案。” 
“因为这条法一立,你们以后就再也不能用一句天下大义,把别人推出去堵自己的窟窿。” 
他停了一下,望向姜玄。 
“陛下。” 
“廷议第一天,不妨先把反对者名单记下来。” 
“后面重审牺牲旧案时,照着查。” 
这句话一出,偏殿里许多官员脸色全变。 
原本准备反对的人,几乎同时闭了嘴。 
因为他们终于发现,秦烬今天不是来和他们谈道理。 
他是来点名的。 
谁反对。 
谁就先上账。 
姜玄脸色阴沉。 
他知道秦烬这是在借廷议继续逼朝堂吐血。 
可他也不能说错。 
因为太庙前刚刚翻出来的几案,已经证明,真正拼命阻止“不得献人”的,恰恰就是最怕旧账被翻开的那批人。 
良久后,姜玄冷冷开口: 
“廷议继续。” 
“所有反对此令者,须具名陈述理由。” 
“由御史台记录。” 
这句话落下,偏殿里顿时更安静了。 
具名。 
两个字一压下来,很多人的胆气瞬间没了。 
秦烬坐在那里,神色平静。 
可所有人都知道。 
今日这廷议,才刚刚开始。 
而那些曾经最会在纸上牺牲别人的人,第一次发现—— 
原来反对一个“不得献人”,也会轮到自己先被写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