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不得献人四字,先刻进太庙石阶

类别:玄幻 作者:一把破嫖刀字数:2127更新时间:26/06/10 14:29:46
廷议到第五日,“不得献人令”终于定稿。 
不是因为朝臣们都愿意。 
是因为他们已经没人敢继续明着反对。 
五日里,每一个反对此令的人,御史台都照名录查了一遍。 
查出三个与边贸旧案有关。 
两个家族曾参与过柳河堡盐道暗税。 
一个礼部官员当年亲手签过陈平“通敌泄关”的案卷。 
还有两个宗室旁支,名下庄子收过黑水滩粮道折银。 
反对此令的人越查越少。 
到最后,廷议上剩下的反对理由,只剩一句空飘飘的: 
“此令过重,恐束缚朝廷权衡。” 
秦烬只回了一句: 
“这令束缚的,就是你们拿别人命权衡的手。” 
于是,再无人敢接。 
定稿那日,太庙偏殿外下了小雪。 
雪很细。 
落在青石阶上,很快化开。 
老御史捧着定稿,亲自念了一遍。 
第一条: 
大乾与外邦议和、换俘、止战,不得以未审之臣民、边卒、妇孺、遗孤、流民为盟礼。 
第二条: 
凡将士未叛、未审、未定罪,不得以止战为名,交外邦处置。 
第三条: 
凡朝廷以安边、大局、止乱之名,牺牲一人一户一村者,须入明册,经三司、御史台、兵部旧将、地方官署共同核验,不得私簿暗定。 
第四条: 
边境救灾,先救人,后核名。粮、药、炭、医,不得因朝堂名分之争而阻断。 
第五条: 
昔年被以止战之名牺牲、污名、弃守之旧案,开专审,不得封存,不得烧毁,不得以死者不能自辩而定案。 
最后一条: 
此令因秦烬献盟旧案、顾北辰担罪旧案、黑水滩粮案、青石堡救灾案、柳河堡弃守案而立。 
后世官员,不得删其由来。 
这一条,是秦烬加的。 
也是争得最狠的一条。 
许多文官不愿。 
他们可以接受立法,却不愿把这些丑事写进法令源头。 
因为一旦写进去,后世每翻一次《不得献人令》,就会看见大乾曾经如何献秦烬、如何卖顾北辰、如何让黑水滩边卒啃马皮、如何让青石堡孩子等不到粥、如何弃了柳河堡三十七户。 
这不是法。 
这是刻在大乾脸上的伤疤。 
姜玄也不愿。 
他盯着那最后一条,许久没说话。 
秦烬却只问他: 
“陛下若不愿写由来。” 
“那将来的人,只会以为这是大乾天生仁善,主动立法。” 
“可这条法,是死人推出来的。” 
“他们的名字,不能再被删一次。” 
这句话压下来,谁也不敢再删。 
所以最后一条,保住了。 
定稿念完之后,太庙前久久无声。 
姜玄站起身,亲自取过玉玺。 
所有人都看着那枚玉玺。 
同一枚玺。 
曾经盖在献秦烬的国书上。 
如今,又要盖在不得献人的新令上。 
这像天大的讽刺。 
也像某种迟来的还债。 
姜玄手指按在玉玺上,迟迟没有落下。 
秦烬站在下方,平静地看着他。 
这一次,他没有催。 
因为这一下,必须由姜玄自己落。 
许久后,玉玺落印。 
朱色盖下。 
不得献人令,正式成文。 
太庙外,忽然传来哭声。 
不是一个人哭。 
是很多人压着哭。 
顾母抱着顾北辰的旧盔跪在石阶下。 
黑水滩伤卒跪在另一侧。 
青石堡那个小女孩抱着那只破木碗。 
李牧川的母亲抱着裂开的木牌。 
他们都没有高喊万岁。 
他们只是哭。 
哭这一天来得太晚。 
也哭它终于还是来了。 
老御史转身,刚要命人收卷,秦烬忽然开口: 
“等等。” 
所有人看向他。 
秦烬走到太庙石阶前,低头看着当日自己被献上祭台时走过的那一级石阶。 
那石阶已经被雪洗过,被人擦过,早看不出那日的痕迹。 
可秦烬记得。 
他站在那一阶上,听见满朝文武高喊秦侯大义。 
也听见沈知白说,一人入北荒,可换天下百年太平。 
他抬头,看向姜玄。 
“陛下。” 
“请准我做最后一件事。” 
姜玄皱眉。 
“何事?” 
秦烬道: 
“把不得献人四字,刻在太庙石阶上。” 
殿前一片哗然。 
文官们脸色都变了。 
“不可!” 
“太庙石阶,岂能刻此等案名!” 
“大不敬!” 
秦烬没有看他们,只看着姜玄。 
“当日你们能把我当盟礼送上太庙。” 
“今日就该让这四个字,也站在太庙门前。” 
“后世每一个踏上太庙的人,都该看见。” 
“这里曾经献过活人。” 
“所以后来,不许再献。” 
姜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这比把由来写进法令更狠。 
法令藏在卷宗里。 
石阶却在太庙前。 
只要石阶还在,大乾每年祭祖、每次大典、每一位新君登阶,都要从这四个字旁走过。 
那等于让姜氏皇族世世代代记住这场耻辱。 
可偏偏,秦烬说得没错。 
当日献他的,就是太庙。 
良久后,顾母忽然抱着旧盔跪下。 
“请陛下准刻。” 
李牧川母亲跪下。 
“请陛下准刻。” 
黑水滩旧卒跪下。 
青石堡边民跪下。 
太学生跪下。 
老御史也跪下。 
“请陛下准刻。” 
声音一层一层压上去。 
姜玄站在高阶上,脸色一寸一寸灰败。 
最后,他终于吐出一个字: 
“准。” 
秦烬接过刻刀。 
没有让工匠动手。 
他亲自蹲下身,在那一级太庙石阶上,一刀一刀刻下四个字。 
不得献人。 
第一刀落下时,石屑飞起。 
第二刀落下时,风雪忽然大了些。 
等最后一个“人”字刻完,秦烬的指节已经被震得微微发麻。 
可他没有停。 
他把刻刀放下,又把黑水滩那半块冻马皮、青石堡木碗、顾北辰旧盔、李牧川木牌,依次放在石阶前。 
然后,他转身,看向所有人。 
“这五笔债,今日只还了一个开头。” 
“后面的案,要一个一个审。” 
“该杀的杀。” 
“该还名的还名。” 
“该补粮的补粮。” 
“该吐银的吐银。” 
“该写回忠烈的,写回去。” 
他说完,抬头看向太庙上方那块匾。 
“我会留下来,看第一批案审完。” 
“然后离开大乾。” 
姜清鸾脸色一白。 
陆横也猛地抬头。 
周大山更是急了: 
“秦帅!” 
秦烬抬手止住他们。 
他的声音很平。 
“名,我讨回来了。” 
“法,也立下了。” 
“但大乾不是我的家了。” 
太庙前又一次静下来。 
秦烬看着姜玄。 
“陛下。” 
“你撤了我的叛国诏。” 
“但你也该明白。” 
“我不再是你的臣。” 
说完,他走下石阶。 
从那四个新刻的字旁,一步一步走下太庙。 
风雪落在他的旧黑甲上。 
没有锁链。 
没有国书。 
没有万民逼他高喊大义。 
这一次,他自己走下了祭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