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柳河堡三十七户,不是救援不及

类别:玄幻 作者:一把破嫖刀字数:1793更新时间:26/06/10 14:30:13
陈平案清名之后,第二案立刻被推到了台前。 
柳河堡。 
三十七户。 
旧案里,柳河堡的结论只有八个字。 
北荒突袭,救援不及。 
这八个字,过去很多年里,压住了三十七户人的命。 
直到《止战小录》被翻出来,众人才知道,所谓救援不及,后面还有一行更冷的字。 
柳河堡地处旧盐道,知商路暗税。 
不宜迁入关。 
弃守。 
这一次来太庙作证的,是柳河堡最后一个活口。 
她叫柳铃。 
来时一身粗布,脸上有一道从左眉到下颌的旧疤,右手小指少了一截。 
她原本不会说话。 
或者说,很多年前那一夜之后,她很长时间都不能说话。 
今日站到偏殿前,她还是先把一个东西放在了案上。 
那是一块门牌。 
很旧。 
被火燎黑了一半。 
上面还能看见三个字: 
柳河堡。 
柳铃抬手,缓缓摸着那块门牌。 
“我十二岁那年,柳河堡出事。” 
她开口时,声音很哑,像很久很久以前被火烧过。 
“那晚我们不是没点烽火。” 
“点了。” 
“连点三次。” 
“青火、红火、黑烟,都点了。” 
“离我们最近的青石哨,只要一个时辰就能到。” 
“可他们没来。” 
偏殿内许多人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柳铃继续道: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他们没看见。” 
“是有人拦了。” 
“说柳河堡位置敏感,旧盐道账未清,堡中人若入关,容易牵出边贸暗税。” 
“所以那道救援令,被扣了。” 
她抬头,看向户部和礼部那几名旧臣。 
“我们三十七户人,在堡里等了一夜。” 
“第一更,孩子还在哭。” 
“第二更,老人开始念佛。” 
“第三更,我爹让我藏进盐窖。” 
“他说,若有人活着出去,就告诉大乾,我们点过火。” 
她声音一点点颤起来。 
“我们不是等死。” 
“是他们没让人来救。” 
这一句话,让偏殿外的百姓彻底哗然。 
不是救援不及。 
是救援被拦。 
不是北荒来得太快。 
是大乾自己不许人进关。 
因为三十七户人知道盐道暗税。 
因为他们活着,会问。 
会说。 
会证明陈平那半张账是真的。 
老御史翻开柳河堡旧案。 
“当年青石哨是谁主令?” 
兵部旧将陆横答: 
“青石哨归北境转运副使陆怀恩节制。” 
陆怀恩,已经在黑水滩粮案里出现过一次。 
如今又出现在柳河堡案。 
陆怀恩被押进偏殿时,整个人已经灰败。 
他跪下后,只说了一句: 
“臣是奉命。” 
又是奉命。 
老御史怒道: 
“奉谁之命?” 
陆怀恩伏地发抖。 
“礼部边贸司周元礼,户部许敬,还有广阳侯府那边都递过话。” 
“说柳河堡不能乱动。” 
“说那里的人一旦入关,盐道暗税就会暴露。” 
“说三十七户……” 
他声音一顿。 
秦烬冷冷接道: 
“说三十七户,不值得乱大局?” 
陆怀恩没敢答。 
可不答,就是认。 
柳铃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听。 
“三十七户不值得。” 
“那我爹娘不值得。” 
“我弟弟不值得。” 
“我家门口那棵老枣树也不值得。” 
“我们点的烽火,也不值得。” 
她转身,看向姜玄。 
“陛下。” 
“大乾的烽火,是不是只给有价值的人点?” 
这句话,问得整个偏殿死寂。 
姜玄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这些日子听了太多问题。 
可柳铃这句,依旧锋利得像是要把大乾边防最体面的那层皮揭开。 
烽火,是给所有边民的。 
可那一夜,柳河堡点了三次。 
没人来。 
因为他们被写成了“不宜迁入关”。 
秦烬站起身,把柳河堡那块烧黑的门牌拿起来,放到太庙石阶旁。 
“柳河堡三十七户,不是救援不及。” 
“是弃守。” 
“不是北荒杀得太快。” 
“是大乾的人,先把救援令按住了。” 
他看向姜玄。 
“陛下。” 
“这笔账,比黑水滩更冷。” 
“黑水滩是饿死边卒。” 
“柳河堡,是眼睁睁看边民点了烽火,却不许人救。” 
太学生中,有人红着眼跪下。 
“请陛下还柳河堡清白!” 
“请陛下改旧案!” 
“请陛下追查扣救援令之人!” 
陆横也跪下: 
“臣请陛下,重定边防烽火法!” 
“凡边民点烽,不得因商账、盐道、权贵牵连而扣援。” 
“扣援者,与杀民同罪!” 
这一句,才是新的刀。 
不得献人令,刚刚刻进太庙。 
如今又要再加一条: 
不得扣烽。 
姜玄沉默很久。 
这一次,他没有再推给廷议。 
也许是因为太庙石阶上的四个字还新。 
也许是因为柳河堡那块烧黑门牌就放在眼前。 
也许是因为柳铃问的那一句,大乾烽火是不是只给有价值的人点,太过刺耳。 
他最终只低声道: 
“柳河堡旧案,改。” 
“北荒突袭,救援不及,改为——” 
他停顿一息,像是咽下了一口极苦的东西。 
“边务失职,故意弃守。” 
偏殿外,哭声顿时响成一片。 
柳铃没有哭。 
她只是轻轻跪在那块门牌前,抬手摸了摸烧黑的边角。 
“爹。” 
“我说出来了。” 
秦烬看着她,很久后,开口: 
“柳河堡三十七户,入边民冤案册。” 
“活口柳铃,不再是逃民。” 
“是证人。” 
柳铃抬头看他。 
眼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光。 
很微弱。 
却总算不是灭的。 
而老御史已经提笔,在新的案卷上落下第一行: 
柳河堡三十七户。 
非救援不及。 
乃被大乾弃守。 
这一笔落下时,太庙外的风忽然很大。 
像那三十七户迟到多年的烽火,终于从旧纸里烧了回来。